1979 第一家耐克城

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天,我挎着公文包的那只手被汗水湿透了,西装也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雨林中跋涉而来一样。我怎么能以这种状态来和参议员会面呢?我怎么和他握手呢?

"你要过来吗?"维奇库尔问。

我怎么才能有条理地思考呢?

第二天早上,我们慢慢踏上美国参议院办公大楼前的台阶,看着这座建筑宏伟的外观,看着所有的圆柱和闪闪发光的大理石,看着头顶飘扬的巨大旗帜,我不得不停了下来。我想起了帕特农神庙以及胜利神庙。我自己也知道,这将会是我人生中的重大时刻之一。不论结果如何,在没有拥抱、感激它之前我都不会任其逝去。所以,我盯着柱子,羡慕大理石反射出的太阳光。我久久地站在那里......

我们走进哈特菲尔德的外间办公室,他的一位助手把我们领进了等候室,很大的一个房间。我想起了两个儿子,想起了佩妮,想起了父母,想起了鲍尔曼,想起了格雷尔,想起了普雷方丹,想起了北见,想起了詹姆斯法官。

我到达华盛顿的那个晚上,维奇库尔和我一起吃了个饭,然后排练了一下。像两个演员对台词一样,我们把哈特菲尔德可能提出的问题都过了一遍。维奇库尔一直在引用《维奇库尔对美国市价之看法第一册》,有时甚至还要引用第二册。"算了吧,"我说道,"我们都想得简单点。"

"参议员现在要和你见面。"助手说道。

"也许是我们最后的选择。"我说道。

她把我们领进一间宽敞凉爽的办公室。哈特菲尔德从桌后走过来,作为俄勒冈老乡,热情地欢迎了我们。他领我们去窗边会客区,等我们全都入座后,哈特菲尔德微笑了一下。维奇库尔也回以微笑。我告诉哈特菲尔德我和他是远房亲戚,我的母亲是他的三侄女。接着,我们聊了会儿罗斯堡。

"听起来他像是我们最好的选择。"伍德尔说道。

空调不断发出飒飒的声响,我们都清了清嗓子。"呃,议员先生,"我说道,"我们今天来见你的原因是......"

"我们需要哈特菲尔德站在我们的角度来看待这个事件,"海斯说道,"他总是两边都不得罪,有人叫他'圣人马克'。他一向不同意滥用权力。他在水门事件中和尼克松对峙过。为了给哥伦比亚的大坝筹措资金,他像老虎一样凶猛地奋斗。"

他抬手打断了我。"我知道你们的所有情况。我的助手已经读了《维奇库尔对美国市价之看法第一册》,然后大体和我说了一下。我要怎么帮助你们呢?"

1979年夏末,维奇库尔帮我和俄勒冈参议员马克·哈特菲尔德(Mark O.Hatfeld)安排了一次会面。哈特菲尔德备受尊重,社会关系也很广,而且是美国参议院拨款委员会的主席。他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联络到海怪官员的上司,并让他们取消2500万美元的不合理费用。所以我花了好几天为会议做准备和研究,并与伍德尔还有海斯在一起商讨了好几次。

我停了下来,一脸震惊,我转向维奇库尔,发现他的脸也和他的粉色领结一个颜色了。我们花了很多时间来排练这次谈判,准备说服哈特菲尔德站在我们这一边,我们并没有准备好迎接成功。我们互相靠近,小声讨论着哈特菲尔德可能帮忙的几种不同方式。维奇库尔认为哈特菲尔德应该给美国政府或海关领导写封信,我想让他打电话。我俩无法达成一致,开始争论起来,空调好像在嘲笑我们一样。最后,我叫停了维奇库尔,也停止了空调的嘲笑。我对哈特菲尔德说:"议员先生,我们今天没有想到您会如此乐于助人,而实际上,我们也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们会再来找您的。"

一切都没起什么作用。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根本没管维奇库尔是否跟了上来。

我甚至还浏览了《维奇库尔对美国市价之看法第一册》。

明天可能就化为泡影
我连忙坐飞机回家去出席两个重大事件。在波特兰市区我们新开了一家1000多平方米的零售店,这立即吸引了大批顾客。收银台前面排起长龙,人们都在嚷着要试穿......连我都得过去搭把手。当我回到父母家的客厅时,我还在想着测量脚码,给客人选择合适的鞋。这就像一个进球,一次爆炸,一次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干这行的及时提醒。

圣人马克,我们最好的选择
我开始频繁往返于华盛顿和家之间。每个月我都会和政治家、说客、顾问、官员,以及任何可以帮忙的人碰面。我深入到自己完全陌生的政治内幕,并阅读自己能找到的任何关税资料。

然后我们又换总部了,我们需要更多的空间,于是找到了一幢4200平方米、设施齐全的大楼,其中有蒸汽房、图书馆、健身房和数不过来的会议室。签完租赁合同后,我想起与伍德尔一起出去兜风的那些晚上。我摇了摇头,自己并没有什么胜利的感觉。"这一切明天可能就会化为泡影。"我自言自语道。

他重新开始忙他的各种文件。接着,他看了一下表,快5点了。工作日快要结束了,离摧毁一个人的生活也不远了。

不可否认的是,我们已经做得很大。像哈特菲尔德奶奶说的那样,为了防止滋生骄傲自大的情绪,我们坚持按照一直以来的方式继续前进。星期天,所有的300名员工都来到公司,他们把自己的东西装上自己的车。我们为大家订了比萨和啤酒。有一些仓库的员工把那些沉重的办公设备装进货车里,然后我们所有人一起像游行一样慢慢上路。

"愿意干嘛就干嘛去,"海怪官员说道,"再会!"

我告诉仓库管理人员不用把我的棒球手套形状的椅子带上。

然后我松开了手臂,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公文包。我告诉海怪官员我不会接受他的决定,我不会放弃的。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拜访所有国会议员和参议员,请求他们私下为我们的案子辩护。我突然对维奇库尔产生了强烈的同情,难怪他会精神错乱。你知道希特勒的父亲是个海关检查员吗?

1979年,我飞去华盛顿,与海怪官员进行第二次会面。这一次,他没有烦躁不安。哈特菲尔德已经和他联系了。俄勒冈另外一位参议员鲍勃·帕克伍德(Bob Packwood)是美国参议院金融委员会的主席,他已经对财政部监督机制进行了检讨。"我很不舒服......也很累,"海怪官员用他的一根触手指着我说道,"因为受到了你那些身居高位的朋友的指责。"

我交叉的手臂抱得更紧了,我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好像穿着紧身衣一样。

"啊,抱歉,"我说道,"肯定不会好受的。但是你会一直听到他们的指责直到这件事情解决。"

"是的,所以......什么?奈特先生,我的职责就是把税收起来交给财务部。对我来说,也就只能到这里了,该怎样就怎样。"他说道。

"你有没有意识到,"他不屑地说,"我根本不需要这份工作?你知道我妻子很有钱吗?我根本不需要工作,你知道吗?"

"所以呢?"我问他。

"对你来说很不错啊,还有她。"我想,你越早退休越好。

"所以呢?"他问。

但是海怪官员绝不会退休。在未来的几年中,经历了共和党和民主党的交替执政,他依然坚守在岗位上,屹立不倒,就像死亡和赋税一样。事实上,也许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成为官僚中的小集团成员,这些人将为派遣联邦执法人员进攻韦科(Waco)的化工厂开出灾难性的绿灯。[17]

很明显我们陷入了僵局。我得做点什么。所以我开始拍他的马屁。我告诉海怪官员,我理解他的处境,他也是公事公办,而且这份工作十分重要,一点都不简单,每天要征收各种繁杂的费用,还要随时解决人们的抱怨。我环视了一下他的办公间,仿佛带着一丝同情的神色说道:"无论怎样,如果耐克被迫支付了这笔巨款的话,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我们会破产。"

中国专家张大卫
海怪官员感到慌张之后,我暂时能够把我的注意力转向其他威胁:生产。日本也因为相同的原因而陷入困境:浮动的汇率,不断上涨的劳动力成本,政府的不稳定性。这些因素也开始影响到了亚洲其他地区。又到了寻找新工厂、新地区的时候了,这一次我们想到了中国大陆。

我交叉双臂抱紧自己。自从这种倦怠开始之后,这个老习惯更加强烈了。回首1979年,我总觉得我当时始终都在努力防止自己四分五裂,防止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外溢出来。我还想阐述另外一个观点,来反驳海怪官员刚刚说的内容,但是我不觉得自己能说得出来。我害怕自己的四肢可能会胡乱摆动,我可能会大叫起来,可能会用电话打他。我们形成了奇特的场面:他和他令人抓狂的踱步,我和我狂躁的自我拥抱。

问题不在于如何进入中国大陆。一家制鞋公司尝试进入后,其他公司最后都会快速跟进。问题是怎么抢先进入,第一个进入的公司将会得到持续数十年的竞争优势,这些优势包括利用中国大陆的制造业,开拓其市场,以及与中国大陆各级政府构建良好关系。多么好的一条妙计。在刚开始讨论中国大陆的会议中,我经常会说:10亿人,20亿只脚。

然后他又坐了下来。我说了一半他就打断了我。他解释说,他才不管我的说辞、我的想法或什么"公平"和"美国"(他用"瘦骨嶙峋的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只想拿到他自己的钱。他自己的钱?

在我们团队中有一位非常诚恳的专家,他就是查克。除了曾经与美国前国务卿亨利·基辛格一起工作过之外,他还是艾伦集团(Allen Group)的董事会成员。该集团是专门针对中国市场成立的汽车配件制造商,其CEO是沃尔特·基辛格(Walter Kissinger,亨利·基辛格的兄弟)。查克告诉我们,艾伦集团经过对中国大陆的详尽调查后,发现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中国通,名叫张大卫(David Chang)。查克了解中国大陆,也认识了解中国大陆的人,但是没有人比张大卫更了解中国大陆。

海怪官员没有说话,只是薄唇在微微颤抖。我立即惊讶地发现这个人莫名地生气了,和周围其他官员一样。当我再次张嘴时,他的不悦开始转化为不安和狂躁。他跳起来,踱来踱去,在桌子后面来回地摇摆。然后他坐下来,又站起来,重复刚才的动作。这不是思想者思考的踱步,而是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在释放愤怒。向左三小步,向右扭两下。

"这么说吧,"查克说道,"当沃尔特·基辛格想要进军中国而无法做到的时候,他没有打电话给亨利·基辛格,而是打给了张大卫。"

这个人竟然是美国政府的代言人,我感觉有点难以置信,但没有表现出来。"我不敢相信美国政府会想要扼杀自由企业,"我说道,"美国政府竟然站在欺骗和诡计的一方。我们自己的美国政府竟然会欺凌俄勒冈一个小小的公司。先生,恕我直言,我曾去过世界很多地方,只见过一些发展中国家的腐败政府这样干过。我曾经见过某些暴徒傲慢而无所顾忌地在生意场上为所欲为。我不相信自己国家的政府也这副德性。"

我连忙抓起了电话。

"美国政府。"

张大卫刚来耐克时并不顺利。对于刚认识他的人来说,他有点太学生气了。我以前觉得维奇库尔有点学生气,直到我遇到了张大卫。蓝色运动上衣、金色纽扣、非常古板的条纹衬衫、军团条纹领带,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这些穿在身上,并且一点也不觉得难堪。他是品牌拉夫·劳伦(Ralph Lauren)和罗兰·爱思(Laura Ashley)的私生子,非常喜欢印花。

"'我们'是什么意思?"

我领着张大卫参观办公室,把他介绍给每个人,他在说错话方面展现出了非常惊人的天赋。他看到150公斤重的海斯和145公斤重的斯特拉瑟,以及我们重达159公斤的新财务总监吉姆·曼斯(Jim Manns)后,开玩笑地说道:"半吨重的高管层。"

"我们可不这么认为。"

"运动公司有这么多有分量的人?"他说。

不适用?我咬了咬牙。"但是这整个案子纯属子虚乌有,"我说道,"完全是我们的竞争对手玩的一些肮脏小把戏。我们是因为太过成功才遭殃的。"

没有人因此而笑。"也许你该继续参观了。"我告诉他,催促他赶紧往前走。

这个海怪官员接过文件浏览了一下,然后把它还给了我。"这个不适用于海关。"他说道。

我们走到大厅的时候碰到了伍德尔,我刚把他从东海岸叫了回来。张大卫向下伸出手,与伍德尔握了握手。"滑雪事故?"他说道。

甩掉这些想法,藏起敌意和恐惧,我在脸上挤出一个假笑,然后试着用友好的语调解释整件事情就是一个巨大的误会,甚至连海怪官员的财务部同事都站在我们这边。我递给他一份文件。"您看一下这个,"我说道,"这上面陈述了美国市价政策不适用于耐克鞋,这个文件就来自于你们的财务部。"

"什么?"伍德尔问。

我坐下了,一脸疑惑地环视四周。一直给我们寄2500万美元账单的人就以这里为老巢?我仔细观察着他,这位官员的目光很锐利。他让我想起了什么生物呢?不是虫子,他要比虫子大;也不是蛇,蛇比他单纯。最后我终于想起来了,他很像约翰逊的宠物章鱼斯特雷奇。我想起了那只章鱼把手足无措的螃蟹拖回巢穴的场景。是的!现在这位官员就是北海巨妖,迷你版的海怪,一个海怪官员。

"你什么时候从那把椅子上下来?"张大卫问。

他指着椅子说,坐下吧。

"永远不会下来,你个蠢蛋。"

他在财政部只拥有一间很小的办公室,面积和我妈妈的衣橱差不多大;这里看上去连政府配置的铜灰色桌子都有点放不下,更别提再加把座椅接待偶尔来的访客了。

我叹了口气。"好了,"我告诉张大卫,"我们哪儿也别去了,直接上楼吧。"

收银台前面排起长龙,人们都在嚷着要试穿......连我都得过来搭把手。当我回到父母家的客厅时,我还在想着测量脚码,给客人选择合适的鞋。这就像一个球,一次爆炸,一个告诉我们为什么要干这行的及时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