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五章 迅速进入角色

丁连祥说:"厂长真是有本事啊,我们都服得不得了。"一系列改造后,糖厂有钱发足月工资了,第二年褚时健便宣布,不准许工人们再在非榨季去打工,大家沉下心来搞技术,学习技术。从丁连祥这些工人的角度来看,大家不出去打零工,整天在一起干活儿,工厂更像工厂了。而且,生活也安定了,丁连祥结婚后在糖厂一共生了5个孩子,家里人丁兴旺。褚时健替他发愁:"丁连祥你咋个养哦?那么多娃娃。"丁连祥抱着孩子正乐:"厂长,娃娃嘛,好养得很,灰里土里,灰不溜秋就长大一个,不怕。"

而且过去糖厂用土法制出来的红糖,质量一直不过关,不是煮过了头颜色太深,就是蒸发后的结晶体太硬,打也打不烂。一级品率一直不到15%,大部分红糖都只能达到二级、三级,而且三级品居多。当时红糖都由供销社统一收购,不同的等级收购价格也不同。红糖品级低,卖的价格也就低,再加上高能耗,糖厂不亏本才怪。现在褚时健帮厂里改进了技术设备,红糖的等级提高了,单价相应提高了,燃料成本又降了很多,糖厂的利润自然一下子就提高了。

原料之重

燃料成本下降了,出糖率提高了,工厂的生产能力大大提高,摆在褚时健面前的另一个大问题是:原料。

从那之后,糖厂便开始使用真空蒸汽锅来煮红糖,燃料消耗大大降低,原来是一斤糖用5斤8两燃料,改进后的工艺流程,一斤糖只耗0.8斤,差不多只是以前的1/7,绝对节约。

新平主要以种水稻和甘蔗为主,农民们因为更需要饱腹的粮食,所以都愿意种水稻。但国家有硬性的任务,就是必须种多大面积的甘蔗,这样才能保证完成县里的经济任务。

第一锅蒸汽煮的红糖出来后,褚时健和工人们在车间都乐开了花。红糖不仅结晶体大,而且颜色黄澄澄的,"太漂亮了!比一级品还要棒!"即便是在回忆中,褚时健都说得非常激动,仿佛当年的上好红糖就在眼前。他对于产品品质的洁癖,对于一件"好东西"的渴求,从糖厂期间就开始了。

农民种甘蔗没有种水稻那么历史悠久,经验多办法多,甘蔗林一旦出现问题,农民就束手无策。从糖厂的角度来说,甘蔗有问题,就意味着原料出问题,严重影响生产。褚时健从小生活在农村,对土地和农产品比较有底。到糖厂后,他经常往山上的蔗田跑,和蔗农交流,了解甘蔗的生产情况。日照好,糖分就比较高,这个农民都知道,但脑子都没往具体事情上动一动。

他也不想去购进这套设备,既然是生产白糖用的,技术指标高,价钱肯定不便宜,红糖厂要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出来还有点费力。在白糖厂晃了一圈,褚时健发现这家糖厂后面的山坡上堆着好几个拆下来的破铁罐,心里一动:这些人家扔掉的废旧设备,说不定修一修还可以用呢。想到这儿,他对化念糖厂的厂长说:"你们扔掉的那些个罐子,当废铁卖给我们算了,省得你们占地方。"厂长是个广东人,刚才已经和褚时健聊半天了,他说:"能看上这些也是你有眼光。我们用不着,但对你们其实真有用。你如果要就找人拉去,送给你们,废铁价都不收了。"褚时健一听,高兴坏了,如获至宝地把这些淘汰掉的蒸发罐运回了厂里,叫上丁连祥等稍有点文化的工人和技术人员,把蒸汽煮糖罐装上,修修补补,一试,居然能用。

褚时健通过了解发现,很多甘蔗田里的甘蔗长得不好,是因为脚叶太密,通风、光照不足,于是他建议农民做疏叶工作,打掉一些脚叶,不仅通风,阳光也能照进来,使得甘蔗的含糖量提高。农民们忙不过来,发动工人帮忙,目的就是要甘蔗长得好。

褚时健听到这儿,眼睛一下就亮了,这个买卖能做!燃料能节约不少,换蒸汽炉!

他还从厂里抽调了一个工人,专门为蔗农们修理农药喷雾器,一家一家上门检查喷雾器,一家一家说好话,让蔗农们及时喷药除虫。甘蔗打了农药后,不生虫了,产量提高了。

褚时健不做这样亏本的买卖,但他一直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直到有一次,他去峨山县化念镇的一家白糖厂开会,才茅塞顿开。褚时健发现,这家糖厂煮糖的设备他从来没见过,是4个上面带玻璃窗的大密封铁罐。他透过玻璃窗往罐里看,里面是沸腾的糖液在不停地跳动着。他好奇地问人家,你们煮着的糖液为什么会跳?对方说这是真空密封蒸发罐,加热到68摄氏度就沸腾了。从锅炉来的蒸汽先进第一个罐子,第一个罐子抽真空出来的那部分蒸汽,煮第二个罐子,从第二个罐子再抽出来煮第三个罐子,这样一锅炉蒸汽就可以煮4回,放出来的水还有50多摄氏度,然后可以循环利用再烧成蒸汽,继续煮糖,比原先的冷水省燃料多了。

褚时健向来擅长跟农民打交道,跑甘蔗地的时间,少不了要在农民家吃个饭,褚时健记得自己还闹了个笑话。蔗农大多是傣族,傣族最爱吃杧果,褚时健和厂里的技术人员去得多了,农民们也热情起来,端着一盆水和一盆杧果就出来招呼他们。褚时健实在,说:"你客气了嘛,我喝口水要个杯子就可以了,拿盆我喝不成。"农民笑得不行:"厂长,这是给你洗手的。"

可没高兴多久,褚时健就发现了新问题。加了水的糖汁煮干蒸发需要的燃料消耗也相应增大,好不容易榨出来的那点利润,却被燃料消耗吃掉一半。

傣族人多吃糯米,但产量并不高,不是贵客到都不拿出来。褚时健和他们打交道多了,农民们也煮糯米饭给他吃。褚时健很感谢:"我吃点大米饭就可以了,糯米饭你们留着。"对方也实诚:"厂长,大米我们是用来喂猪的。"

出糖率在褚时健看来也是大事一桩。同样一根甘蔗,不同的工厂榨出的糖有多寡,这一点他觉得不服气。不服气就干!先是把3个滚筒加成了6个、9个,出糖率大大提高了,但从第三组滚筒下来的甘蔗渣,褚时健拿过来自己嚼嚼,"不对嘛!还有甜味。"再加一组!结果怎么也榨不出来了。怎么办?看来单用机械的压力已经榨不出糖了。回到家,他反复琢磨该怎么把甘蔗里的糖分榨出来,他想起参观外地白糖厂时看到工人们会往甘蔗渣里喷温水,"像洗衣服一样,把糖洗出来再榨"。他决定也用这个办法试试,他让技术人员将铁滚筒设置为四组12个,然后甘蔗经过头两组滚筒榨取后,喷温水进去,再经过第三、第四组铁滚筒榨取。没想到果真出了效果,出糖率提高到了12%!这简直是技术大突破,褚时健高兴坏了,这就是利润啊!

因为经常到地头田间,褚时健和农民们的关系很亲近,厂里一些针对农民的建议,他们也就自然接受了。

后来技术员成功调到了曼蚌糖厂,褚时健还想办法把技术员的妻子也调到了新平工作,从此身边有了一个得力的技术人员。

除了甘蔗的质量,产量多少也非常重要。褚时健注意到其实有很多甘蔗地的产量不差,但因为车开不进去,甘蔗大量被浪费在地里,因为是国家要求种的,农民也就只能浪费了。褚时健觉得这种指令性计划的生产实在太浪费资源,索性从厂里申请一些费用,帮助农民把路修出来。那时都是简易泥路,拖拉机、小货车能开进去就解决问题了。

"没有技术搞不成伙食。"糖厂的人都记得褚时健这句话。所以他特别看重厂里的技术人员。他看中了邻县糖厂的一个技术员,想把他调过来。他让丁连祥去做工作,他给了丁连祥一包木耳,让丁连祥去那边后送给对方。丁连祥看看报纸里包的木耳,有点为难:"厂长,我们是去挖墙脚,少了点不?"褚时健挥挥手:"可以了!礼轻情意重,去吧。"丁连祥知道那木耳是褚时健自己从家里拿出来的。

一些荒地也被利用起来。褚时健和有大量荒地的生产队商量,工厂负责把荒地连接公路的路给修出来,生产队负责组织农民种甘蔗,生产队自然没意见。褚时健早上一跟队里谈好,马上就找人动手,两三天就把那条路修出来了。生产队见他说话算话,也很守信用,马上就开荒种甘蔗。于是,糖厂每年又多收了几百吨甘蔗。

褚时健本来就是爱动手的人,进了糖厂后,他连烧氧焊、烧电焊等技术也都学会了。

有的时候,为了调动当地人种甘蔗的积极性,褚时健还用上了一些"非常手段"。

对于技术改造所付出的成本,褚时健觉得非常值得。"不放成本进去,技术一直落后,生产提高不了。其实生产提高了,投进去的钱很快就回来了。"而且他认为自己的技术改造从来就不怎么花钱:"我们每年从利润里拿出3万块钱来做技术改造,第二年的收获就很不简单了。"

傣族人酷爱喝酒,而当时酒类属于凭票购买的紧俏物资,市场上买不到。褚时健便想到,用当时糖厂生产的甘蔗烤酒跟傣族村民交换甘蔗。

1964年,曼蚌糖厂有一桩大新闻,有两个技术人员出差去福建是坐的飞机!这两个叫陈尚芝和耿家昌的技术员一时成为全县人民艳羡的对象。对大多数中国人甚至领导干部来讲,坐飞机当时是一个几乎无法实现的梦想,不仅要开无数证明,票价还非常昂贵,几乎是一个干部一个月的工资。但是,一个县级的工厂居然为两个技术人员埋单,送他们外出公干,只是为了学习榨糖过程里的各种高技术,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提高出糖率。

用甘蔗渣烤酒是糖厂的另一主要产品,褚时健小时候在家乡就烤过酒,后来在元江的农场也烤过酒,干这个在行。他一到糖厂,就去糖厂的酒窖查看。糖厂用的是传统方法烤酒,长2米、宽1.5米的酒窖一次大概能出50斤酒。褚时健一听,知道这出酒量太低了。他把自己多年摸索出的烤酒经验传授给工人。首先是改良酵母菌。酵母菌买回来后,放到温糖水里培养,过段时间,酵母菌不断地长大,然后再泼到甘蔗渣上发酵。其次是让工人在酒窖盖子上盖上厚厚的一层泥巴,不让空气进去,这样就能把酵母菌培养得更充分,一窖甘蔗渣的出酒量便从50斤一下子提高到了100斤。

有了书记的认可,褚时健知道自己的工作会顺利很多。他乘胜向前,继续在厂里进行了一系列技术改造。褚时健是一个非常迷恋技术的人,在他看来,做企业最根本就是要把产品做好,产品做好的前提之一就是要有技术保证,否则什么赚钱、为国家做贡献都是空谈。

酒不用上交,可以留着自己卖,糖厂就把甘蔗烤酒当成奖励,分卖给附近的傣族村民。褚时健向村民们保证说:"如果甘蔗种得多,我们到时候一家就多卖给你们3斤酒。"这太激励好酒的农民们了,当然会多种。

技术改造

褚时健在糖厂第一年的热闹劲儿和卓有成效鼓舞了所有人,时任新平县委书记的普朝柱尤其为老朋友高兴。在一次开会时他专门过来和褚时健握了握手:"老褚,你搞工业有一套。这次调动是对的。"

通过以路换甘蔗、以酒换甘蔗这些办法,褚时健得到了糖厂发展必需的原料。他后来回忆曼蚌糖厂,说这些经历让他想明白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要想做成一件事情,必须让相关各方能够利益平衡,都能从中获利。褚时健认为,做生意不能只想着让自己赚钱,适当让利,常常会获得更大的利益。而利益平衡也成了日后指导他在经营中做出决策的重要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