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篇 第一章 预备

所以,玉溪卷烟厂几乎是以一个"老油条"的疲沓劲来迎接它的新当家:褚时健。

而且更为糟糕的是,当时全国的烟厂都是如此。玉溪卷烟厂的状况,并不是特例。地区也曾派过一些曾任地区宣传部长或组织部长的人来负责烟厂,但都是很短时间后就走了,迅速被工人遗忘。按照当时烟厂的技术员、后来成为著名的红河卷烟厂厂长的邱建康的说法:在褚时健到玉溪卷烟厂之前,前几任厂长根本就不知道该干什么。

最开始很担心

在临去烟厂报到之前,褚时健对妻子马静芬说了一个"怕"字,"去烟厂,有点怕"。马静芬觉得很奇怪,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丈夫好像从来没怕过什么。无论在农场还是在糖厂,他从来都游刃有余地做工作,没有过一丝胆怯。当年刚到新平时,有学校老师排斥欺负自己,褚时健还咬牙切齿地说:"再欺负你,我就杀了他。"她甚至觉得丈夫是一个刚强有余温情不足的人,他怎么也会怕?

再好的开头也经不起"文革"等政治运动毁灭性的消耗,到1979年,玉溪卷烟厂已经经历20年的发展,但是长期政企不分导致这里机构臃肿,生产力低下。烟厂的领导班子一共有12名,其中10名是"文革"中的造反派,所以领导们分为两派,导致决策很慢,执行力极差。烟厂当时有"恭贺新禧"、"翡翠"、"红梅"、"红塔山"等品牌的产品,都属于云南市场上的中下等烟。即便拳头产品"红梅"烟,年产量也只有10多万箱,并且大部分还积压在库房。厂内职工的顺口溜是:"红梅红梅,先红后霉。"所以在诸多国营工厂里面,玉溪半机械化半作坊式的烟厂是效益比较糟糕的一家。工人处于消极状态中,工人工资水平只有其他厂的一半,一名技术工人的月工资也只有30元左右,普通工人的只有10多元。因为收入太低,据说当时的烟厂男工都很难找对象。生产环境也很不好,生产工艺落后导致工厂附近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在烟厂工作的人很多都得了气管炎。

褚时健对工厂的生产和经营丝毫没有恐惧,他干过工厂,他知道经营之道万变不离其宗。糖厂和烟厂在最根本的一些问题上是没有两样的,所以他心里很有底,按他的话来说就是非常有谱气。他甚至在心里已经对烟厂的生产有了一些小小的谋划。

玉溪卷烟厂正式成立于1959年,创立之初,烟厂有30台卷烟机,有30多名从上海来的卷烟师傅,应该说有一个不错的开头。就是那一年,褚时健离开了玉溪。

他所怕的不是事,而是人,人与人之间的复杂人际关系。

这是70年代末期玉溪卷烟厂的散淡时光,褚时健即将到任这里的厂长。

"文革"后,中国人之间的不信任和原始敌意大概达到了历史最糟糕的地步。10年的互斗导致人与人之间互相戒备。人际关系、派系斗争成了社会痈疽,可是,这两样东西在"文革"后几年时时围绕在人周围。

那时是散淡时光

玉溪卷烟厂的子弟,长大后也进厂工作的瞿军记得自己小时候生活的烟厂和别的国营工厂并没有太大差异。父母三班倒上班,从来都很忙,不是忙于去车间,就是忙于去会场开会,没时间管孩子,而且很多年都是如此,一点没变化。工厂也十几年不变,一直就那么几幢厂房,那么几幢职工宿舍。家里也没什么变化,桌子、椅子......自己小时父母就告诉他这些家具是从工厂申请来的,他长大后家里还在用,泛了旧大家也不曾注意。没有变化的日子太久,好像永远都不会有变化。瞿军中学时就知道自己以后也将是烟厂一员,所以那时最常和同样是烟厂子弟的同学们干的事情就是骑着自行车在厂区四处游荡,想象某天如果没饭吃了,可以大家一起到山上去挖各种野菜野果。云南嘛,最不怕灾难,一座山,至少能吃两个月吧。

褚时健的担忧,正在于此。近20年底层的生活,他起码了解了自己一点:做事很不错,但不会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当时玉溪卷烟厂12名领导,两派对立的架势确实让他很头疼,而且还听以前的同事说,在烟厂有一些留在云南的上海知青,因为回城、待遇等,也是不好办的问题。

这三句话并不惹人注意,很多玉溪本地人也并不曾注意到。但在考察了玉溪卷烟厂的历史后,这三句话不时浮现在我的脑海。我想,如果宿命一些,这三句话严丝合缝地喻示了塔下的玉溪卷烟厂在1979年后的一路风雨历程。而这一历程的引领者、伴随者,是褚时健。

马静芬倒是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哪里都一样,复杂的形式不一样,要干这个厂长,就得顶住这些烦恼。

在塔内的五、六、七级各有一佛龛,每龛内均置有铜佛像一尊。这并不稀奇,值得记住的是每个龛边都有四字,由下往上分别是:化起人文,奎壁联辉,果夺锦标。

褚时健为此找了地委书记胡良恕:"我去烟厂,书记要给我一把尚方宝剑。"胡良恕说:"讲。"褚时健说:"我是一个外派的领导,您也知道玉溪卷烟厂的情况,人事关系比较复杂,派系斗争依然存在。我夹在中间必然很难开展工作,您只要给我一年的时间,我就能够改变这种情况。希望您答应我一年内,凡是到地委告状、请愿、上访等闹事的人,一律驳回,由我来处理。"

在玉溪城中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塔。褚时健曾经见过它本来的颜色:白色。到1958年,为了呼应"全国山河一片红"的革命背景,几百年的白塔被涂上紫土,从此改叫红塔。红塔也因此少了历史渊源,多了红色革命色彩。及至后来玉溪卷烟厂壮阔发展,红塔几乎成为烟厂的象征,更鲜少人了解此塔本身的深藏内涵。

胡良恕一口答应,随后召开地委工作会议,以会议纪要的形式写入文件中。这一决议的执行为褚时健走马上任扫清了一大障碍。1979年12月,胡良恕调离,新任的地委书记李孟北与褚时健打过交道,彼此了解,同样按照决议不遗余力地给了他大力支持。

玉溪,是云南非少数民族自治地区,说明这里还是汉族为主。从历史的渊源看来这也合理,因为玉溪地区从明朝以来就是朝廷的屯兵之地,大量移民从中原迁徙而来,褚时健的祖上就是如此。移民文化有一个特点就是去芜存菁,岁月大浪淘沙,优胜劣汰,保留了强势的、优秀的文化。这大概可以解释一二为什么玉溪一直是云南比较发达和先进的地区。

褚时健落下第一颗棋子,顺利。

那里有一座塔

在西南三省,有一个民间的说法:西南三大宝,云烟、贵酒、川妹子。云南很多地方都有优质的烟草,而真正被称为"云烟之乡"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玉溪。